李娜站在底线后方，转动手中的球拍，像拆开一封尚未启封的信，每一场比赛开始前，她都习惯性地抬头看一眼对面的球员通道——那里空无一人，却装满了接下来几个小时里将要发生的一切，她知道，悬念已经就位，而她要做的，就是走上去,亲手把它揭晓。
很多人以为，职业球员最大的对手是网带另一边的那个人，但对李娜来说，真正的对手始终藏在比分的褶皱里，那颗毛茸茸的黄色小球离开对手拍弦的瞬间，飞越球网的上空，划过一道短暂而充满变数的弧线，这条弧线的尽头写着什么，没有人知道，也许是一记刁钻的落点，也许是一次擦网的侥幸，也许是一个出界几厘米的失误，悬念就是这样，不讲道理，不提前打招呼,只在球落地的那一刻才肯交出答案。
而李娜从不回避悬念，她甚至有些着迷于这种未知，训练是已知的，体能课是已知的，战术板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笔记也是已知的，唯独比赛，每一分、每一局、每一盘，都是活的，都是会呼吸的谜，她喜欢站在发球线后，把球高高抛起的那一刻——那一瞬间，连她自己都不确定接下来会发生什么，球在空气中停顿的零点几秒里，整个世界好像都放慢了，然后她挥拍，击球，从胸腔里挤出一声短促的闷哼，把自己连同那个悬念一起,狠狠砸进对面半场。
可悬念不会那么容易被杀死，它像雨季的墨尔本天气，说变就变，第一盘她可以打得行云流水，第二盘却忽然被对手抓住节奏，连丢四局，观众席上的叹息声此起彼伏，解说员开始用“状态起伏”来注解眼前的一切，只有李娜自己清楚，这不过是一个新的悬念接替了上一个的位置，她不慌，也不乱，只是弯腰捡起滚到脚边的球，用球拍的边框磕了两下地面，重新站回底线，她知道，答案不在过去那四个局里，也不在别人嘴里,答案在下一分。
悬念长着一张温柔的脸，比如2014年的澳网，她在第三轮面对萨法洛娃，首盘1比6落后，决胜盘一度陷入绝境，墨尔本的阳光把球场晒得发白，空气里弥漫着桉树和防晒霜混合的味道，她的脚步有些沉，呼吸也有些急，可就在某个换边的间隙，她忽然抬头看了一眼观众席上那片摇曳的五星红旗，然后笑了，那个笑很轻，轻得像她反手切削时擦过球拍的风，她没说一句话，却好像已经知道，这个悬念的尽头,站着另一个自己。
果然，剧本从那之后开始反转，她一点一点把比分追回来，一分一分把悬念拆解，最后一球落地的时候，她举起双臂，像完成一场漫长的跋涉，那一刻，她不是战胜了对手，而是战胜了那个悬在头顶、随时可能坠落的不确定，她亲手把悬念撕开，看见里面藏着的,是一颗还在跳动的心。
退役后的日子里，李娜偶尔还会拿起球拍，在某个阳光很好的下午，和朋友打上几局，没有观众，没有摄像机，也没有解说员念出她的名字，可当那颗球飞过来的时候，她依然会抬头，依然会心跳加速，她知道，悬念永远都在，每一次击球，每一次奔跑，每一次等待球落地的瞬间,都是生活抛给她的一个问题。
而李娜，那个每场比赛都会看悬念揭晓的人，从来都不怕走到谜底面前，因为无论答案是什么，她已经学会了，在揭开它之前，先把自己的全部,押了上去。